他们在一列开往厦门的夜车上相识。她把外套盖在膝盖上，讲一件和他无关的事，讲了三个小时，讲到窗外开始微微发亮。他一句话也没插，只是把手边的水推给她。下车的时候她才想起来问他叫什么。

第二年的春天，她开始一个人去美术馆。有一次她在一幅画前站了四十分钟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打过两个电话，她都是回来以后才看见的。那天晚上她没有解释，他也没有问。

他们各自有了一些不必解释的下午。他在琴房练同一段和弦，她在别的地方。有天他提前回家，看见她坐在阳台上，背对着门，听一首他没听过的歌。他在客厅里站着，等那首歌放完才换鞋。

最先出问题的都是很小的事。一盏没关的灯，一句语气不对的话，一件说过三遍还是没做的事。有天晚上他们隔着桌子吃完一整顿饭，菜是热的，从头到尾没有人说话。碗放进水池的时候，她把水开得很大。

那晚他摔门出去，在楼下站到凌晨三点，抽完了半包烟。回来时她房间的灯还亮着，门底下漏出一条光。他在门口站了很久，钥匙一直握在手心里，没有插进去。

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煮了两个人的粥，多放了一勺糖。他照常把碗洗了。没有人提起昨晚。她走过他身后去拿杯子，手在他背上停了很短的一下，很轻，像是碰了一下又忘了拿开。

很多年以后的一个半夜，他醒来，听见身边有人翻身。他把手伸过去。她没有醒，手指动了一下，扣住了他。

海面上浮着几个点。等潮水漫过去，或者把手停在上面。

他住在海港边一栋旧楼的顶层，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，是把昨天没想通的事情列在一张纸上，然后折好，压在窗台那盆开不太好的茶花底下。

纸上写的都是些没有答案的题目，有的该用道理去推，有的只能看那天的运气，他分不清，也不太想分清，反正海港的潮水每天涨两次落两次，从不问为什么。

去年冬天他失业，朋友都替他愁，他却请大家吃了一顿饭，说值得庆祝的不只是把事情做成，有时候把一件重的事情彻底搞砸了，也算一种解脱，起码不必再撑着了。

他有个存东西的习惯，想念谁就写张字据塞进抽屉，后来抽屉满了，他把那些纸一张张删掉，才发现所谓拥抱和记住，原来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干干净净地离开。

邻居说他这个人没心没肺，他不反驳，只是把负面的情绪像子弹一样一颗颗上好膛，然后什么也不做，全交给时间去过滤，时间比他有耐心，也比他公道。

合理的，无理的，恰当的，失当的，他年轻时都要争个明白，现在不争了，坐在海港边看船进港出港，觉得平静和自由其实是同一件事情，只是来得比他预想的晚了很多年。

傍晚起风，他把窗台那张压了一整天的纸拿出来，没有打开看，直接扔进了海里，纸很快就被浪打湿沉下去，他觉得惬意，这大概是他对付这个世界最好的武器。

海面上浮着几个点。等潮水漫过去，或者把手停在上面。